元素周期表的演变

每间教室的墙上都挂着一张元素周期表,但它从来不是某位天才灵光一闪的杰作。它由炼金术士、中学教师、一位爱玩纸牌的俄国教授,以及一位没能活到领奖那天的年轻物理学家,经过了 350 年一点点拼凑而成。这就是他们的故事。

1669

黑暗中的微光

在汉堡,炼金术士亨尼希·布兰德正在苦苦寻找点金石。他的原料是大约 1,500 加仑人尿,先放着任其腐败,再慢慢熬干。他没有炼出黄金,却得到了一种蜡状的白色物质,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绿光。他把它命名为磷(phosphorus),意为“光的携带者”。这是第一种知道发现者姓名的元素,也由此揭开了一场持续数百年的寻宝之旅。

1789

第一份清单

“现代化学之父”安托万·拉瓦锡发表了一份清单,列出 33 种无法再被分解的“简单物质”。其中大多数是真正的元素,比如氧、氢和汞;但也有几个不是:清单里还有光和热质,后者是他认为能够传递热量的一种看不见的流体。五年后,拉瓦锡在法国大革命中被送上了断头台。

1829

奇特的“三口之家”

德国化学家约翰·德贝莱纳注意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现象:有些元素三个一组地出现,形成“三元素组”。同组的三种元素性质相似,而且中间那个的原子量几乎恰好等于另外两个的平均值。钙、锶、钡;氯、溴、碘;锂、钠、钾。这究竟是巧合,还是某种隐藏秩序的线索?

1862 – 1866

螺旋、八音律与哄笑

法国地质学家亚历山大-埃米尔·贝吉耶·德尚库尔图瓦把元素沿螺旋线缠绕在一个圆柱上,称之为“地螺旋”,性质相似的元素恰好上下排成一列。这是个绝妙的想法,可他的论文印出来时偏偏漏掉了示意图,几乎没人看得懂。

在伦敦,约翰·纽兰兹发现,每隔七个元素,第八个元素的性质似乎就会重复第一个,就像音阶中的音符一样。他称之为八音律。1866 年,他在化学学会上宣讲这一发现,听众却不以为然:

“纽兰兹先生有没有试过按字母顺序来排列元素?”
—— 乔治·凯里·福斯特教授

学会拒绝发表他的论文。二十年后,同一个学会却授予了他戴维奖章。

1869

门捷列夫的豪赌

在圣彼得堡,德米特里·门捷列夫正在编写一本化学教科书,需要找到一种合乎逻辑的方式来介绍各种元素。据说,他把每种元素写在一张卡片上,像玩纸牌接龙一样反复摆弄,最终的排列方式是在梦中想到的。这部分多半只是传说,但他接下来做的事却千真万确。

在规律出现断裂的地方,门捷列夫没有硬把已知元素塞进去,而是留下了空位。随后,他做了一件前人从未敢做的事:预言那些从来没有人见过的元素的性质。

门捷列夫的命名预言年份后来发现的元素
类铝1871镓(1875)
类硼1871钪(1879)
类硅1871锗(1886)

镓被发现后,发现者测得其密度为 4.7 g/cm³。门捷列夫连一粒镓都没摸过,却回信说这个数值应当在 5.9 左右,样品一定不纯。样品提纯后重新测量,结果正是 5.9。对于锗,他预言的原子量是 72,而实际值为 72.6。曾经怀疑他的化学家们终于心服口服。

德国化学家洛塔尔·迈耶尔也曾独立得出一张十分相似的周期表,但真正让门捷列夫的周期表名扬天下的,是他敢于预言未知的勇气。

1894 – 1898

谁也没想到的一列

瑞利勋爵和威廉·拉姆齐在普通空气中发现了一种隐藏的气体,它几乎不与任何物质发生反应。他们将其命名为氩,意为“懒惰者”。周期表中根本没有它的位置。短短四年内,拉姆齐又找到了它的“亲戚”:氖、氪和氙。化学家们随后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:他们没有推翻周期表,而是为它新增了整整一列。稀有气体完美地嵌入其中,周期表也因此更加稳固。

1913

手握 X 射线的年轻人

按原子量排列时,仍有几种元素的顺序是“错”的。门捷列夫凭直觉调换了碲和碘的位置,却说不出其中的道理。25 岁的英国物理学家亨利·莫塞莱用 X 射线轰击各种元素,找到了答案:每种元素都有独一无二的质子数,也就是它的原子序数。按原子序数排列后,所有令人尴尬的例外都消失了。

莫塞莱的成就本可为他赢得诺贝尔奖。然而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,他自愿参军,1915 年在加里波利被狙击手击中身亡,年仅 27 岁。他的牺牲促使英国在下一场战争中让科学家远离前线。

1937

亲手填补空缺

有一个空位几十年来始终空着:第 43 号元素。它最终不是在大自然中找到的,而是出现在一块在粒子加速器中被轰击过的钼片里。卡洛·佩里耶和埃米利奥·塞格雷将它命名为锝(technetium),源自希腊语中的“人造的”。这是人类制造出的第一种元素,一个新时代由此开启。

1944

西博格的豪赌

在参与曼哈顿计划期间,格伦·西博格提出,把一整个系列的重元素,即锕系元素,从周期表主体中移出,单独放在底部一行。同事们警告他,这会毁掉他的学术声誉。结果恰恰相反:这一设想为他赢得了 1951 年的诺贝尔奖,也让周期表有了今天我们熟悉的样子。1997 年,第 106 号元素被命名为𬭳(seaborgium),他由此成为第一位在世时就有元素以其名字命名的人。

2016

第七周期终于完整

经过俄罗斯、美国、德国和日本多个团队数十年的努力,国际纯粹与应用化学联合会(IUPAC)批准了最后四种元素的名称:鿭(113)、镆(115)、鿬(117)和鿫(118)。鿫(oganesson)是为纪念俄罗斯物理学家尤里·奥加涅相而命名的,他是第二位在世时获此殊荣的人。鿫原子的寿命不到千分之一秒,但它们第一次让周期表的第七周期完整无缺。

故事还没有结束

此时此刻,各地的实验室正用钛和铬的离子束轰击重元素靶,希望造出第 119 号或第 120 号元素,也就是第八周期的第一种元素。理论预示着一座“稳定岛”的存在,那里的超重原子也许能存在得更久。这张始于一瓶熬煮尿液所发出微光的周期表,至今仍在续写,下一章随时可能到来。